第六十四章 治疗开始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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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当沈忘体内的碎片激活并输出能量时,连锁反应如多米诺骨牌般倒下。

    第一块牌是塔顶。

    理性碎片控制室里,倾泻的数据瀑布突然紊乱了一秒——不是故障,是频率的共振。中央光球中的人形轮廓清晰了一瞬:能看见下颌线干净利落的弧度,能看见微微抿起的嘴唇,能看见颈侧随着呼吸起伏的阴影。人影抬起头,不是看向下方,是看向“沈忘的方向”,尽管隔着三百米混凝土和钢铁,但那目光穿透了所有物质阻碍。

    一道银色的光柱从塔顶垂直射下,不是实体光,是数据流在空气中激发的光学现象。光柱精准笼罩广场中央的四人网络,与沈忘胸口的钥匙印记完成对接。

    第二块牌是晨光。

    孩子体内的情感碎片被共鸣彻底唤醒。她开始唱歌,不是之前即兴的调子,是陆见野常哼的那首——一首古老的摇篮曲,旋律简单得只有五个音符循环,但有种抚平一切褶皱的魔力。她的声音还很稚嫩,但每个音准都精确得惊人,像有无形的音叉在为她定调。

    第三块牌是夜明。

    晶体身体爆发出璀璨的蓝光。那些光不是杂乱散射,是在空中编织成清晰的画面:陆见野十岁生日派对。秦守正难得地在场,订的蛋糕上写着“见野十岁”,奶油字有点塌了。陆见野许愿时闭着眼,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长的影。吹灭蜡烛后,秦守正伸手摸了摸他的头——动作很轻,一触即离,但画面里的陆见野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画面很短,五秒,然后循环播放。

    第四块牌是苏未央口袋里的光球。

    那颗承载着陆见野“自我认知”碎片的光球剧烈跳动起来,像心脏在胸腔里狂震。它挣脱口袋,悬浮到空中,散发出柔和的琥珀色光芒。光芒中浮现出两个发光字,不是静止的,是呼吸般明灭:

    “我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。”

    不是声音,是直接烙印在视网膜上的视觉信号。

    五块碎片,第一次实现完全同步。

    塔顶的理性碎片(管理计算),晨光体内的情感碎片(基础频率),夜明体内的记忆碎片(整合框架),苏未央手中的自我认知碎片(存在确认),沈忘体内的愧疚-感激碎片(能量补充)——五个点被无形的共振连接,形成一个立体的、缓慢旋转的五芒星网络。

    一个临时的、完整的“陆见野意识场”形成了。

    苏未央站在网络中央,她能“听见”场内的信息流。不是完整的话语,是碎片化的感知:理性碎片在计算下一个患者的治疗参数(空洞指数89.7%,建议注入“归属感”记忆,剂量0.3单位);情感碎片在调整爱的频率以适应患者残留恐惧(频率下调17赫兹,振幅增加5%);记忆碎片在检索匹配的志愿者记忆库(关键词:家庭、晚餐、笑声);自我认知碎片在持续确认“我在”以维持场稳定;愧疚-感激碎片在监控自身能量储备(剩余43%,预计可持续27分钟)。

    然后,一个相对清晰的声音从场深处浮现,穿过所有杂音,抵达她的意识:

    “我……在……”

    是陆见野的声音,但充满了困惑,像在黑暗里摸索自己的轮廓。

    “胚胎爆炸时……分裂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部分在塔顶……维持城市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部分在……沈忘体内?”

    “不……在孩子们体内?”

    “我搞不清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断断续续,像信号在风中飘摇。

    “我在很多地方……”

    “像……同时看着多个监控屏幕……”

    “每个屏幕里……都有你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但我……碰不到……”

    那声音里有一种深切的、存在论层面的孤独。不是情感上的寂寞,是存在方式本身的疏离——意识被拆散,分散在各处,能感知一切,却无法触碰任何事物,像一个被关在全景玻璃屋里的观察者,世界在眼前流转,但没有一扇窗能打开。

    苏未央流泪了。

    不是悲伤的泪,是某种太过汹涌的理解:她终于知道陆见野付出了什么代价。不是死亡,是比死亡更残酷的“分散存在”。她抬手抹去眼泪,在意识里回应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承诺:

    “我们能感觉到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就在我们身边。”

    “以五种方式。”

    场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然后,五块碎片同时共振。

    不是剧烈的震动,是温柔的、完全同步的脉动——咚,咚,咚。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广场中央苏醒,每一次搏动都让治疗网络的光芒增强一分,覆盖范围扩大一圈。金银双色光如潮水漫过石板,漫过轮椅的橡胶轮,漫过人们的小腿,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的台阶。

    沈忘最先反应过来:“场在自我优化!它在学习协同!”

    他放开感知,果然——五碎片不再各自为政,而是在实时交换数据、分配算力、调整频率。理性碎片负责整体调度和疲劳监控,情感碎片提供基础温暖频率,记忆碎片优化注入记忆的兼容性,自我认知碎片维持场稳定性,愧疚-感激碎片提供额外能量。

    效率开始飙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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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治疗进入了新的节奏。

    之前一次只能治疗一个人,现在,场可以同时处理五十个人的数据流。沈忘站在广场中央,双手摊开,钥匙印记投射出五十条金银光丝,每一条都精准连接一个空心人的额头——不是随机连接,是根据每个患者的空洞类型、残留情感、神经可塑性进行个性化匹配。

    苏未央站在他身后三步,闭着眼,意识沉入那片正在变化的星空。现在不是一颗星一颗星地借出,是同时打开五十个“展区”,从志愿者网络里批量调取所需情感记忆。她的星空在快速明灭,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控制总闸。

    晨光和夜明坐在他们脚边,两个孩子手拉手,形成一个辅助闭环。晨光哼的歌有了复杂的和声,不是她一个人在哼,是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叠唱;夜明眼睛里的蓝光投射出五十个并排的小画面,每个画面都在实时显示一个患者的脑波变化——α波、β波、θ波,那些冰冷的曲线正在被温暖的情感频率重新描画。

    一次性治疗一个小队。

    但消耗也剧增。

    苏未央感到自己的情感再生速度跟不上了。输出太多,太快,星空里的星光在批量暗淡。喜悦区、悲伤区、爱区、希望区……一片接一片地暗下去,再生的“萤火”来不及填补空缺,黑暗的区域如墨渍般扩散。

    治疗到第一百人时,她开始感到“存在感的稀薄”。

    不是生理的头晕,是更深层的东西:她觉得自己在变透明。不是肉体的透明,是存在密度的下降。她想起小时候玩过的肥皂泡,在阳光下五彩斑斓,但越来越薄,薄到能看见对面扭曲的风景,然后“噗”一声,碎成几滴无色的水。

    沈忘察觉到了。他通过场传来信息,不是话语,是直接的情感脉冲:担忧的紧绷、急切的拉扯、以及“停下”的强烈意愿。

    苏未央在意识里摇头,回以坚定的脉冲:继续。

    “你会垮掉的!”沈忘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开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我垮一点。”苏未央回应,声音在意识里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,“垮一点,还能再站起来。但如果现在停下,外面还有三千多人在等。有些人的空洞太深,等不了。”

    沈忘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看向广场边缘。那里,空心人的队伍蜿蜒到街道尽头,像一条沉默的河。轮椅、担架、搀扶的家人,上千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这边,没有期待,没有绝望,只是望着。晨光落在他们脸上,但照不进眼睛。
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咬肌绷紧如岩石。

    然后,他做了一件苏未央没想到的事。

    他开始反向吸收。

    不是从志愿者那里吸收,是从治疗场中,从那些流经他的情感记忆流里,截留一小部分,导入自己体内。古神基因赋予他更高的情感容量——秦守正说的“天生的走钢索者”,不仅指平衡能力,也指容纳能力。他能承载更多情感而不崩溃,像深海能吸纳暴雨而不满溢。

    “沈忘,你在做什么?”苏未央察觉到场流量的异常波动。

    “分担负荷。”沈忘简短地回应,声音在意识里带着压抑的颤抖,“我的容量比你大。让我存一部分。”

    “但古神基因有副作用!秦守正说过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沈忘已经感觉到了副作用。

    当他开始吸收那些杂乱的情感记忆——陌生人的初恋悸动、失去亲人的钝痛、事业成功的狂喜、深夜独处的恐惧——时,他意识深处有什么古老的东西被唤醒了。不是他自己的记忆,是烙印在基因里的、属于古神的记忆残片。

    幻象开始闪现。

    不是清晰的画面,是破碎的感知片段:远古战场的嘶吼声,频率低到让内脏共振;文明毁灭时的强光,不是白炽灯那种光,是能烧穿视网膜的纯白;漫长漂流中的孤独,不是人类的孤独,是星辰级别的空旷——看着亿万年的时光流过,自己却无法参与,也无法消逝。

    无尽的悲伤。

    不是人类的悲伤,是神性的、宏大的、没有眼泪的悲伤。那种悲伤不刺痛心脏,它直接压垮存在的意义。

    幻象如潮水冲击意识堤坝。沈忘咬紧牙关,牙龈渗出血丝,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。但他没有停止吸收。额头渗出冷汗,顺着太阳穴滑下,在下颌汇成滴,砸在石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。

    “见野能承受的……”他在意识里对自己说,每个字都像从碎裂的齿缝里挤出来,“我也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把自己拆成碎片,撒向全城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……分担一点情感重量。”

    “我能撑住。”

    场另一端的苏未央感到了他的颤抖。她通过连接看见了他意识里的幻象片段:燃烧的天空,崩塌的山脉,在时间尽头独自旋转的星球。她想切断连接,想阻止他,但沈忘的意识死死抓住了她,像溺水者抓住浮木:

    “别停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治疗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颤抖,但意志像淬火过的刀锋。

    苏未央闭上眼睛,眼泪滑下来,在晨光中亮如碎钻。

    她继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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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治疗第二百个人时,意外如约而至。

    那是个中年女人,空洞指数九十,需要“被理解”的记忆。苏未央从一位心理咨询师那里借来“倾听患者倾诉后产生深度共鸣”的片段。治疗顺利,女人苏醒后,抓住志愿者的手,说了整整十分钟的话,语无伦次,但眼睛里有了光——不是反射的光,是自己发出的、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。

    治疗结束,场断开。

    苏未央想走向下一个患者。

    然后,她跪倒在地。

    不是腿软,是意识突然被抽空。

    她看着广场,看着人群,看着沈忘焦急冲过来的脸,但她不认识了。沈忘是谁?晨光是谁?夜明是谁?这些面孔很熟悉,像在无数个梦里见过,但名字消失了,记忆消失了,连接消失了。她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们,像一个刚降生到世界的婴儿,第一次看见光,第一次看见人脸,第一次听见声音——但无法理解,无法归类,无法赋予意义。

    三分钟。

    漫长的三分钟。

    沈忘抱着她,一遍遍喊她的名字,声音从焦急到恐慌:“未央!苏未央!看着我!我是沈忘!这是晨光,这是夜明,我们的孩子!你记得吗?你记得陆见野吗?记得我们要治疗多少人吗?”

    苏未央的眼睛缓慢地转动,瞳孔里映出他的脸,但没有任何识别反应。她伸出手,不是去触碰他,是悬在空中,像在摸索一面看不见的玻璃墙。

    然后,光回来了。

    记忆如退潮后又涨潮的海水,重新淹没意识的沙滩。名字、面孔、关系、使命——一切回归。她眨眨眼,看着沈忘近在咫尺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,轻声说:

    “我……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沈忘紧紧抱住她,手臂用力到让她肋骨发疼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隔着布料震到她的胸口。

    “你失忆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整整三分钟。完全不认识我们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靠在他肩上,感到后怕像冰水渗进骨髓。那三分钟里,她不是不存在,是存在失去了锚点。没有记忆,没有情感,没有连接,只是一个纯粹的观察者,看着世界流过,无法参与,无法理解,无法爱。

    那种感觉,比死亡更可怕。死亡是终结,而这种状态是永恒的疏离。

    “恐惧留下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现在……很怕。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

    “怕再来一次。”苏未央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重如铅块,“怕下一次失忆,就回不来了。怕变成空心人,坐在那里,看着你们,但不知道你们是谁,不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,不知道……爱是什么感觉。”

    沈忘抱紧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:“我们不治了。够了,今天够了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摇头。

    她推开他,慢慢站起来。腿还有点软,但撑住了。晨光跑过来抱住她的腿,孩子仰着脸,大眼睛里蓄满泪水:“妈妈?”

    苏未央蹲下,摸了摸晨光的头,又摸了摸夜明的脸——晶体表面有细微的温热,那是记忆碎片高强度运转的余温。

    “恐惧留下了,”她重复,但声音变得坚定,“但正因为恐惧,我知道我在乎。如果我连恐惧都感觉不到,那才是真的完了。”

    她伸出手。

    晨光把手放上来。夜明把手放上来。沈忘的手最后覆上,温热,带着薄茧,掌心有刚刚用力过度留下的红痕。

    四人重新连接。

    场再次亮起,光芒比之前更凝实,像经过锤炼的金属。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苏未央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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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治疗第五百个人时,场回应了他们的坚持。

    那是最后一个小队,五十人同时治疗。当第五十个人的脑波曲线从平直恢复成柔和的波动,睁开眼睛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广场上所有已被治愈的人,那五百个人,突然同时发光。

    不是强烈的光,是柔和的、温暖的光,从他们胸口的情感印记处——泪痣、疤痕、光斑、茧印——散发出来。五百个印记,五百团光,在午后阳光下像五百颗落在人间的星辰。

    然后,光开始共鸣。

    不是杂乱的光,是形成了一种有序的波动,像无数个音叉被同时敲响,频率逐渐同步。波动汇聚,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、淡金色的能量流——不是流向治疗场,是从治愈者们身上流出,流回苏未央和沈忘体内。

    苏未央感到一股温暖涌入。

    不是陌生的温暖,是她熟悉的温度——那些她借出去的情感记忆,被治愈者们“体验”过后,沾染了他们独特的生命痕迹,变得丰富,变得厚重,然后返还给她。不是简单的归还,是增值的归还,像借出一粒种子,收回一树繁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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